策展人:何桂彦
尹朝阳“新风景”中的美学诉求与精神图景
文 / 何桂彦
作为中国“70后”当代绘画领域的代表性艺术家之一,尹朝阳早期绘画以其强烈的主观表现风格、浓郁的悲剧意识、无法回避的肉身伤害,在艺术界广受瞩目。在《青春远去》《失乐园》等系列作品中,艺术家揭示了青春话语背后个人所承受的异化与折磨、愤懑与伤害。这批作品多少带有自传性色彩,是艺术家对内心世界的剖析,也是对个人生存境遇的一次次追问。对于尹朝阳来说,他也希望将个人的成长融入整个“70后”所处的时代语境,去言说这代人的视觉经验是如何被建构的,文化理想是怎样被塑造的。然而,对于往昔充满革命浪漫主义的时光,对于个人的生命历程所面对的时代境遇,尹朝阳既有缅怀,也有感伤;既有敬意,也有质疑。但在早期的作品中,其基调多少是悲剧性的、荒诞的、解构的。
2007年前后,尹朝阳的创作发生了重要转变,他没有在先前的题材中推进,而是转向了一个全新的领域—“新风景”。对于这次风格与创作逻辑的转变,当时的美术界也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尹朝阳已经很难超越此前的风格,只是被动的转变;有的认为,这是一种“大踏步的后退”,更准确的理解是“以退为进”;有的看法是,尹朝阳自身在传统方面原本就有深厚的积累,转变也在情理之中;有的认为,当时美术界刚好掀起了一股“回归传统”的浪潮,这次转变,多少也是艺术家的一种艺术策略。现在回头来看,上述看法都不准确,因为到今天,尹朝阳已经在风景创作领域持续耕耘了近二十年,不仅有阶段性的推进,而且形成了鲜明的个人绘画风格。简要地归纳,可以将其风景的创作历程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2007年到2015年前后,追求的是一种具有强烈主观表现性的“新风景”;第二个阶段是2015年到2020年左右,以“浩瀚史”等系列为代表,强调风景背后的精神力量与美学高度;第三个阶段,即 2020年至今,特别是以近期的“写嵩”系列为标志,艺术家全面强化与传统、与自然、与中国古典审美和人文精神的对话,探索风景中的场域精神与生命意识。
当然,在美术史的上下文中,自然进入绘画有悠久的历史。因为文化语境、媒介方式、审美趣味的差异,西方更认同“风景画”,中国则更亲近“山水”。对于尹朝阳来说,“风景”是其创作的当代表述,而“山水”则是与传统联系的根脉。那么,艺术家转向风景创作的契机是什么?是语言风格的改变,还是文化认同的原因?他的“新风景”又如何与“传统”发生联系,又如何受到“山水”的启发?在尹朝阳早期的风景创作阶段,一个最质朴的方法是“读画”。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间,尹朝阳参观了许多重要的博物馆,看了众多的古画,翻遍了代表性的山水画册。比较起来,他更推崇五代和北宋早期的山水。尹朝阳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国画,而是版画出身,因此,他不是从临摹入手走进古人的世界。他读古画,不仅专注于画面的笔法、墨法、布局、结构等与艺术本体相关的要素,更着重的是风格的变化与延伸,以及对各个时代审美趣味变化的感受。在尹朝阳看来,传统绘画的嬗变与魅力,就是审美气质与时代精神的共振。体现在个人的创作方法上,那就是“师古人”却不拘泥于古人,“师造化”却不为自然之景所牵制。从这个意义上讲,风景只是一个载体、一个通道,真正的意义还在于所承载的美学追求。过去那些大师的作品,灿若星辰,以点成线,就像美术史中的坐标,彼此映射、相互参照。面对这些丰富的绘画遗产,尹朝阳不仅需要学习,感受绘画在古典时期的风度与格调,更需要反观,进行自我比照与审视,从而建立个人的绘画坐标。不过,传统之于尹朝阳,既远又近,既熟悉也陌生。倘若从文化生态学的角度考虑,传统应是“四位一体”的:它体现在物理形态的器物层面,体现在实践与交往的身体层面,体现在伦理与规范的制度层面,更体现在审美与气质的精神层面。故此,如何立足当下,同时也能回溯传统,这需要他悉心体验,反复探索。
倘若从早期“新风景”的构图与审美上讲,尹朝阳的作品与“北派”的山水追求更接近,讲究造势,强调铺陈,画面恢宏辽阔,气势撼人。因为,除了极少数的“小品”外,我们很难寻觅到“南宗”的宁静与清疏、萧条与淡泊。尽管在气质上更贴近“北派”山水,但在画面的空间与视觉结构的处理上,却与传统山水完全不同。北宋的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曾指出,好的山水作品应具有“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特点。亦即是说,观众可以进入画面中,作品的各个细节都能统辖在一个时空结构中。事实上,五代以来,特别是北宋时期,对于山水的布局与营造,艺术家不仅追求“经营位置”,更要求契合儒家的礼仪与理念,即天地万物秩序井然、和谐统一。后来随着宋明理学的发达,“格物”与“致知”的并重,从某种意义上推动了山水画建立自身的体系,也推动其向程式化方向发展。然而,在尹朝阳的作品面前,观众犹如一个“他者”,无法进入画面。一方面,艺术家并不追求对真实的自然进行再现,因此压缩了画面的三维空间;另一方面,他不认同山水画的程式表达,因为一旦热衷于形式,不仅失去了大自然带来的意趣,对线条的倚重也会压制色彩的表现力。因此,在尹朝阳第一个阶段的风景创作中,他力图将色彩的主观表现推向极致。在西方现代绘画之中,色彩的现代主义倾向有几个重要的高峰,如凡·高、蒙克、马蒂斯等。从色彩的主观表现与情感浓度来说,尹朝阳放弃了所谓的“墨分五色”,而是以西方现代派的大师作为参照。他所追求的色彩表达,应该是情绪饱满、单刀直入、酣畅淋漓、掷地有声的。
严格来说,尹朝阳的“新风景”有两个参照系:一个是源于中国文化语境中的“传统”,一个是西方现代主义时期主观表现主义所带来的视觉革命。在第一个阶段的《晴峦秋寺之一》(2013)、《层崖古树》(2013)等作品中,我们能感受到传统与当代、中国与西方等力量的碰撞与结合。在这些作品中,画面的视觉表达与内部结构全然不是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传统,也不是印象派的视觉经验,画面的内部结构反而更接近于北宋的范宽和法国的塞尚。由于艺术家尽可能压缩画面的视觉空间,观众就很难进入画面,换言之,“可行、可游、可居”的特点全无。一旦作品的描绘功能被削弱,画面的情绪表达则更容易彰显。由于艺术家钟情于“高远”,所以画面更容易产生气势。在《空山夕照》《映山红》《山阳秋高》等作品中,观众感受到的是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画面的气势与优美无关,在视觉心理与审美趣味上,反而更接近于崇高。从早期作品中对个人情感的表现到美学表达中对“崇高”的追求,再到将这种崇高感推向文化和时代的深处,成了尹朝阳“新风景”第二个阶段的主题,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浩瀚史”。
那么,这种崇高感又是如何产生的呢?我觉得有三个维度的因素可以考虑。第一个维度是与新中国以来的“新山水”的对话。20世纪50年代初,国家发起了对“中国画的改造”,其实质是让过去的山水画为新的政权、新的国家意识形态服务。20世纪50年代末期,尤其是进入60年代后,一批“新山水”涌现出来。其内容大多是反映新中国社会主义建设与新农村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另一个倾向就是出现了“毛泽东诗意山水画”。从某种意义上讲,新中国的“新山水”或“社会主义山水”,追求的是大时代与集体主义的叙事,推崇的是革命浪漫主义与英雄主义。应该说,尹朝阳第二个阶段的风景与“新山水”形成一种潜在的互文性。第二个维度是强化作品中浪漫主义与象征主义的审美表达。浪漫主义的美学追求,使其在慷慨中蕴藏着悲壮、豪迈中浸透着悲悯。这种审美诉求,或许是源于尹朝阳对集体无意识的文化心理的反思,或者是发端于艺术家对个人视觉记忆的挖掘,或者是受到了18世纪晚期德国浪漫主义绘画的影响。当然,这些独特的审美感受也源于艺术家的语言表达。尹朝阳长期在东方化的视觉意象与西方抽象表现的语汇之间寻求转换与嫁接的可能。在那些率意、主观的涂抹,或者说是宣泄性的笔触之中,颜色的层层积压、画刀的反复刮擦,以及因偶然性而形成的斑驳肌理,共同使画面显得绚丽而奇幻、苍凉而凝重。换言之,画面独特的“质感”为崇高注入了生命力。第三个维度是这种崇高感还来自艺术家对自然、对山水的礼赞与敬畏。苍山、云海、山崖、断壁、青松、古庙等等,在艺术家的笔下都被拟人化了,被赋予了浓郁的情感。所谓的“浩瀚史”,在我看来就是将崇高的美学精神放在一个独特的时代语境下,考量其精神历程的高度与深度的过程。
2020年至今可以看作尹朝阳创作的第三个阶段,最具代表性的是“写嵩”系列。理解近期的“写嵩”,最大的变化在于“写”,因为“写嵩”和“画嵩”有本质区别。“写”更强调主体的表达,而“画”则侧重视觉的再现;“写”更在于过程与状态,“画”似乎更追求结果与目的。古人曾说:“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师造化”的目的,在于借助自然之景的催化,使艺术家会产生审美移情。借助艺术语言与个人化的视觉修辞,艺术家能进入一个更高层级的审美与艺术境界。所谓的“林泉高致”“澄怀味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为了走进自然,领悟山水之道,体会古人所说的“游心”与“畅神”,尹朝阳常年遍访名山大川,甚至在一年之内,分别在春、夏、秋、冬四季去了嵩山,每一次过去,就地取景、单刀直入,“写”成为他直接与自然对话的方式。
在我看来,尹朝阳对嵩山有一种独特的感情,魂牵梦绕,似乎融入了他的血液。这多少有点像太行之于荆浩、鹊山之于赵孟頫 、黄山之于黄宾虹。尹朝阳对嵩山的痴迷,并不取决于其外部的自然美景,而是他需要置身其中,需要一个能直接面对天地万物的自然场域,而与自然对话本质上也是在艺术领域更好地与古人对话,与美术史上那些经典的作品对话。因此,嵩山的意义包含三重内涵:自然之景、传统的绵延,以及山水之中所蕴藏的东方美学精神。当然,从语言与风格上看,在《春山》《夏山》《秋山》《冬山》等作品中,艺术家不仅强化了嵩山四季的色彩变化,而且致力于寻找风景中“有意味的形式”,也就是说,要为画面构建一种内在的结构。就这一点而言,尹朝阳似乎有意在清初“四王”的图式和塞尚的形式结构中寻找一种嫁接的可能。《高士图》则聚焦古代文人寄情山水的独特文化内核,只是画中隐士没有像传统古画一般融于山林,强烈的色彩对比让人物与环境形成突兀反差,视觉张力放大了内在情感冲突。在尹朝阳的众多作品中,观众不时会发现一些禅院、寺庙、塔林,如华山上的庙宇、位于恒山悬崖之上的悬空寺等。它们并不醒目,但不可或缺。作为一种意义的索引,它们的出现也并非偶然。从自然之景出发,尹朝阳试图探索、挖掘的是这些自然场域中隐藏的精神世界,或者说能量场。事实上,嵩山对于尹朝阳的特殊意义,就在于与其相关的绘画主题贯穿着整个“新风景”的发展阶段。但“写嵩”系列与先前作品的区别,是尹朝阳尝试与山川、传统、时代的一次全方位的对话:从自然物象到山水文脉,从风景到场域,再上升至场域精神与生命意识的思考,不仅延续了“浩瀚史”的抱负,更致力于构筑具有当代价值的山水精神图景。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