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争光:陈云岗及其雕塑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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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05-31 16:39:37
          我可以自然随意地面对陈云岗,因为我们是朋友。一个电话、一顿饭、一次聊天、或者交谈--我们有时也会有一些话题,把聊天变成交谈,就算是严肃的话题吧,我也可以随意应付的。但现在,我要以我的文字面对陈云岗和他的雕塑,我感到我似乎陷入了一种困境。我原以为我可以自然随意应付的,我错了。这几天,我在我和我的文字与他和他的雕塑之间作困兽斗。不是我无话可说,而是不知怎么说,从何说起。我甚至对文字本身的表意功能发生了怀疑。也许文字本来就无法说清楚一个雕塑家,尤其是他杰出的雕塑作品。如果能说清楚,雕塑家和他的雕塑也许会失去艺术存在的合法性。或者,他和他的雕塑本就与伟大的艺术分居两个世界。
            但我实在想以我的文字与陈云岗和他的雕塑又一次严肃的面对。起因还在五年前。那时候,我正在北京独居的一所租屋里调养生病后而心病,和陈云岗不期而遇。聊天之后,又和他去了一趟中国美术馆。愿意去,完全是因为那里正在展出的雕塑中有陈云岗的作品。
            实话说,对于中国雕塑,我是有点厚今薄古,重外轻内的。我以为,每一种艺术形式,都有凝聚民族文化风貌和时代精神内质,显示时代的精神高度和审美趣向的可能。比如,霍去病墓前的几块石头之于汉之中国。比如,昭陵六骏之于唐之中国。那时候,中国雕塑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自觉的艺术。雕塑作为自觉的艺术,在中国是近现代的事情,此后可称为艺术杰作的雕塑也实在不多。是自觉的艺术家缺少神工天造的手指头,还是时代和艺术之外的因素限制了他们的手指头?我不得而知。总之,在我的印象里,近现代的中国雕塑,数量不少,品质却很难恭维。尤其是“人定胜天”的那几十年里,领袖和英雄人物的塑像几乎成了中国雕塑艺术的主体。近三十年,中国雕塑和其他艺术在新的历史境遇中,都适时地打开了自己封闭已久的胸腔,开始急切地大幅度地吐纳,中西执手,古今交合,抽象切象并行,写实写意共舞,五花纷呈,各显其欲。多方位的实践不可谓不热闹,可惜,真正杰出的雕塑家似乎还未现身行世。名家多而杰作少是中国艺术 世界的常相,雕塑艺术也不例外。
            所以,那一次的去美术馆,完全是因为陈云岗,不是为了看中国的雕塑艺术,而是看我朋友的作品。
            这就看到了他的《中国老子》。
            陈云岗雕塑之中国老子它占据着整个展览最显要的位置。整个展厅里似乎只有这一位中国老子。是因为这尊青铜造像是这一届美展的头奖作品,还是因为这尊像只有占据这样的位置和空间,才能比较完整的呈现这尊造像的表现力?我不懂雕塑,但对雕塑作品和它所在空间的生存关系,但是有感受的。但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走进展厅,目光和这尊造像相遇的那一刻,就受到一种强有力的刺激。这刺激是隐秘的,在我精神深处的某个部位,推一下,拿一下的,打太极拳一样。我正对着它,在一个合适的距离,看了很长时间。它似乎来自虚空而又实在的穹苍,一种流体金属一样的东西,随意堆积着,缓缓凝固着,堆积凝固成一尊精神造型,保持着它自然流动、自然固化过程中的线条和纹理。主体造型完成之后,还有一部分仍然在流动、蔓延、然后固化,成为凝固的火的团块、水的团块、金属的团块。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种自然地状态之中。这蔓延出去的大小不一、形态不同的团块,也就自然地成为整个造型的组成部分。也许不是来自天上,而是大地的造化,是水与火,是液态的金属的隆起,不急切,不焦躁,自然而从容的,然后,又自然从容地把自己凝结成一尊精神的造型。这就是陈云岗的《中国老子》。它没有眉目,在天地之间,我的感受力使我有了一个连我也感到有些不敢相信的判断:这是一件非凡的艺术杰作。在中国文化史、思想史、艺术史上具有原型意义的标志性人物--老子,终于有了一尊精神的造像,精准的形象表述。

          它的作者就在我的旁边,是我的朋友,很熟悉的朋友。如果在城市的街道,你会以为他是一个在找活干的抽油烟机修理工。蹲在地头,那就一定和我一样,像个种地的,充其量,高不过村级干部。但我知道,他是搞雕塑的。不管是批评还是实践,都是有量级的人物。可是,我还是没法相信,他怎么会弄出这么一件东西,让我对自己的判断力也失去了自信?
            我从各个角度感受了这尊造像。我说了句我的感受,他以为是朋友的溢美。过誉朋友的作品不是我的脾气,更不齿于无耻的吹捧。我的朋友中也没有这样的人。我常以为这是我的幸运。对于朋友的陈云岗,我是知道的。对于雕塑家的陈云岗,我知之胜少,只是个轮廓。这一次的美术馆之行,使我更深切得感受到了这一点。我有了认知雕塑家陈云岗的欲望。这欲望的缘起就在《中国老子》对我的刺激。
            很快,也就在第二天,我看到了那届美展的获奖作品集,并知道这一届和上一届都空缺了金奖,陈云岗是这两届的银奖得住。已经写到这儿了,不妨再写几句,也许并不多余。看了那本获奖集后,我实在觉得金奖空缺的有些莫名其妙。我曾在别而作品集里见到过曾今的金奖作品,真不怎么样。还有,就在我正看得这本集子里,也有评委的作品。不客气的说,以我对那些作品的感受,我对他们作为评委的资质都有些怀疑。也许集子里的作品选的有些随意,说服力不够。可是,为什么在这样的集子里要这样随意呢?是雕塑艺术要在不经意中表现一次它的幽默吗?
            然后,我又得到一本《陈云岗雕塑艺术》,钱邵武先生题字并序,邹文先生作跋。就是这本作品专集,使我对作为雕塑家的陈云岗有了一个较清晰的认知,也感到了他的重量,甚至影响到了我对当下中国雕塑艺术的整体印象。
            看作品集是不够的,我还想看作品原件。他满足了我的要求。他并不知道我的心思。这一次的看,可不是随便看看了事,而是带着认知的欲望,并且,不全是因为朋友。
            还和他有过一次简短的交谈。
            1986年,陈云岗做出了他的《知交零落--弘一与丰子恺》。
            1999年,陈云岗做出来他的《大江东去》。九届美展金奖空缺的银奖作品。
            2002年,陈云岗做出来他的《中国老子》。十届美展同样金奖空缺的银奖作品。也就是在中国美术馆给了我刺激的那一尊造像。我特意把这几件作品从陈云岗众多的作品中拎出来列在这儿,不仅因为我对这几件作品的偏爱,更与我对陈云岗的认知有关。
            当你熟悉的人做出的东西超出了你的意料,你已经感到了他的价值和意义,但你宁愿怀疑你的感受力,也不愿检讨你对他是否真的熟悉,有多少认知,以及认知的程度。这东西真的有我感受到的那么好么?它真的有我感受到的那种高度么?何种情形在艺术世界里极为常见。它会营造出一种恶劣的现实,那就是,应有的判断和认可被淹死在这游动的怀疑里,任由它和时间去顽强的抗争。当然,时间是公正的,真正的艺术杰作也能经得起时间的磨洗。但我要说的是,我们为什么要把应有的判断权交给时间呢?
            严肃的判断权是不能完全交给时间的。但不能以各种各样的原因做借口放弃判断。说的极端一点,放弃应有的判断和不负责任的应景都是可耻的。
            所以,我横竖都要“判断”一下陈云岗和他的雕塑。
            先说他的《中国老子》。
            现在我可以说,它不仅是我迄今为止见到的我以为唯一的精准的中国老子的造像,也是一件非凡的雕塑杰作。他不仅是陈云岗的个人创造,也可以是中国雕塑作为自觉的艺术以来长时间的积淀和摸索,艰辛攀援的一个标志性成果。他的品质可以显示中国当代艺术的高度。也许还会有中国老子的造像,但陈云岗的这一件,以其成熟的陈氏雕塑语言,凝聚着陈云岗对老子--具有原型意义的中国文化历史源头的标志性人物及其思想,以及对中国文化历史意义的精神体认,化人造为天工的完美创造。它是不可替代的。不仅在当下,也许还有将来,它是创作者饱满的精神、坚实的思想、富有而活跃的才情、以及超长的想象力和艺术表现力达到和谐是才有可能完成的艺术创造。陈云岗有用这一切。这有他对中国文化不移的情感和认知作证,有他五花八门的阅读和经常的奇思异想作证,有他对中西文化历史、艺术哲学和艺术时间的考量作证,有他对雕塑艺术的长久思考和清醒自觉的艺术实践作证。《中国老子》诞生自他的手指头,实在不是什么奇迹,而是极其自然地艺术劳动的结晶。
            就艺术创作而言,表现什么和怎么表现,永远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问题。表现对象的选择,可以见出创作者的眼光、气度和野心的大小,也关乎作者将有的品质。没有内涵的对象,很可能使富有的表现力陷入尴尬的境地。《中国老子》是陈云岗主动清醒的选择。此前,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大江东去》和《高山流水》
            “我用泥在手上随便捏,当时想做一个更博大更混沌更有张力的形象。……应该是谁呢?”
            他选择了老子。
            “我考虑怎么把一堆泥疙瘩变得混沌、古朴、充满内张力,但又不张扬,所以就做了一块像原始石头一样的东西。老子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做成的老子,上半部是光光的,几乎什么都没有,感觉是一块天然的顽石,除了表示面部的一点纹饰逐渐繁多。处理完造型主体后,感觉还不够,感觉涟漪的起伏对中国文化的推展远不足以尽兴,又不能做一个完美的很大很大的盘子,就把它们分开,这边加一下,那边加一下,每边加到九、十条,在中国美术馆中厅展览时,占了很大面积。尤其以低视角看,感觉群山起伏,中间拱起了一座大山。”
            上边的一段文字,是陈云岗和我交谈时对《中国老子》创作初衷和过程的述说,很随意,未必是精确地表达。把他的诉说挪在这儿,是想印证,《中国老子》对表现对象的选择及其表现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有充分的精神和艺术准备的。他知道他要表现的对象博大精深的内涵和久远的辐射力。他已经拥有独特的成熟的表现语言。经过他的手指头的捏弄,《中国老子》还能是一个奇迹吗?奇迹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中国老子》之于2002年的陈云岗,我已说过,实在是一个极其自然的艺术结晶。
            选择老子,也与陈云岗对中国文化的价值取向和艺术取向的认知有关。在中国思想、文化、艺术历史的长河里,老子一脉与艺术更为亲近。诸如天地自然,阴阳五行这些思想历史上重要的概念,像血液一样至今在我们的血管里涌动着,绵延和建构着民族精神,更影响着中国艺术的生命。在中国文化艺术史上,许多个性张扬才情独具的标志性人物造型几乎是陈云岗雕塑艺术的主体。这也是我想说的一个话题,下边也许还会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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