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江(中国文联副主席、浙江省文联主席)
中国雕塑历史悠久,人文渊薮,既有深远的历史传承,又有延绵的实物遗存,跻身世界三大雕塑传统之一。但现代意义上的雕塑艺术及其教育在中国却未满百年。它始于西学东渐背景之下的新文化运动,始于受着先进艺术教育思想引导下的现代学院的创立,始于我们有幸引为先驱的一代创建者们。1928年春,西湖孤山罗苑举行国立艺术院开学典礼,在对面的照胆台的一处平房,诞生了中国第一个雕塑艺术系。这第一系的建立,拉开了中国现代雕塑的帷幕,聚集了李金发、刘开渠等第一代的开创大家,培养了曾竹韶、王朝闻、萧传玖、王卓予、沈文强等一代代名师,并开渠引流、传播蕴新,带动了整个中国的雕塑艺术的高等教育。这第一系的先驱者们跬积而为中国雕塑现代教育事业的早期的集体家照。
岁月苍海,塑艺江山。九十六年过去,第十四届全国美展雕塑展区落脚西湖。这既是全国美协、雕塑界对杭州的厚爱,又是我们对中国百年雕塑的敬意与回响。浙江美术馆是习总书记在浙江工作时亲临现场、拍板建造的。他深情地指出:既然建在西湖边,就应该是中国的样式,应该一看就是中国的。今天,在这里举办国展雕塑展,正是浙江美术馆和美术事业的中国内涵建设、中国精神建设的重大活动,正是对“两个结合”重要文化思想的深刻实践。雕塑国展受到浙江省委宣传部的高度重视,受到全国美协的重要指导和全力支持,同时也受到全省文艺界的深切关怀。浙江省美协和浙江美术馆全力投入,从四月底开始到现在,整整两个月,马不停蹄,振翮齐飞。历经收件、评审、布展等重要战役,今天终于揭开帷幕。这中间,我们尤其要感谢全国美协的全力筹划,感谢全国雕塑艺委会和专家的指导与襄助。同时,中国美院也积极响应,并行举办了“塑者颀功——中国美院雕塑艺术展”和“塑造东方”两个展览,同期展出这个中国现代雕塑教育的策源学脉的今日状况,彰显中国雕塑创作的前沿信息。秉先师脉脉艺心,应国展殷殷呼唤,集塑者莘莘戮力,雕塑艺术在西湖之畔,在古城杭州,呈现蔚然气象。
今日时代,雕塑舞台好不热闹。声、光、电俱集,波普、动漫风纷呈。新时代的雕塑品格何在?数媒滥觞之时,雕塑的本体何为?这既是今天几代塑者的扪心追问,又是本届国展雕塑展的集体试卷。在布展的反反复复的巡览中,我们深切感受到这届雕塑国展的几个特征性的艺术品格。
本届国展的雕塑品格首先体现在宏大而诚挚的人民意识。人民伦理是马克思主义文论的核心追求。“人民”概念的提出,是二十世纪现代中国的重要事件。它的诞生经过了复杂的话语转换,承载着不同时期的内生涵量,担负着如何定义中国革命、如何定义历史创造者的话语任务。今天的“人民”,聚焦于生活大地上的劳动者,聚焦于时代延绵画卷上穿梭往还的生动者,聚焦于被现代“人民”之光所深刻照亮的活生生的人。国展的塑者们首先受着这种意识的深刻塑造。大厅里扑面而来的是簇拥着丰收礼花的各族人民,是中国近代文化的旗手阵列,是和我们一道相拥而立的堂堂中国人。这些形象刚强勇毅,浑厚粗犷,众志成城,抗心猎猎,如潮如云,扣动人心。国展上下四层,有太多气势宏大的创作,它们组成了广袤生活大地、生活真实所包涵的精神炼场,又是广大塑者作为主体面对历史、面对人民情往兴答的激情熔炉。
浓郁的人民意识铸炼着今日塑者,铸炼着时代的塑炼品格。本届国展的又一雕塑特征正是其饱满的塑炼品格。这种塑炼起来的品格如火的炽热,如石的坚强,如刀砍斧凿的研磨,如钢浇铁铸的淬炼。整个展如若浑浑然的战列,满是不同意格的凝风之作。它们中有造型饱满而雄强的人物塑像;有场景式的生活巨构;有关于雕塑艺术关系的伦理思考;有雕塑语言的自省自审的清醒诘问。此刻,在我身旁的这件雕塑就是今日雕塑塑炼品格的例证。他是一位泳者,抑或是一位斗士?但他分明在呐喊,头发披纷,双拳紧攥,两脚扎立,身姿訇然,每一块肌肉都回应着呼喊,塑造之功让他具有了造物般的力量。塑炼的品格在整个展览中都发散着不同价值伦理的显现,其内在却都是以语言的自省与深化,来熔炼作品,淬磨本心。它们像一条条路,汇成一代塑者的蔚然大观。
国美的雕塑品格还体现为满满的东方情怀及其生生不息的创造性转换。国展的塑者们始终心怀中国艺术的传统精神。他们有的吸收中国造像的传统,在浑一的造型中体现东方风神;有的深入民间大地,汲取和转化中国戏剧和地方生活的精魂。在他们那里,东方不是一种符号,而是一种与生命的源头相应和的自信与坚守。这种自信和坚守深入到塑者以势塑形,以线抒情的塑造之中,深入到各种麻丝、陶烧、文字、园林、戏剧、曲艺的实验之中。在城东最葵园艺术中心还展出国美的《塑造东方》,生动地展现了在东方性雕塑旗帜下,充满山海情怀、草木精灵、时尚意趣的创作生面,树立起根植于时代生活大地之上的圆融饱满的东方性的美的表达与精神高度。
国展的雕塑品格还突出地表现在青年塑者的精神视野中。在他们的作品中,既体现了新一代创作的叙事伦理和语言伦理,面向雕塑经典和雕塑本体来做出新感性、新语言的回应,又体现了今日雕塑在机器时代、数字时代的多元转向,面向材质和语言的出新,面向生命本源的严肃思考,彰显新一代的转型之功。在国美美术馆的地下一层,展现今日雕塑的多个工坊,排布着青年艺者的炼化密室,呈现出今日塑艺的独特现场,最具塑功颀颀的生机。
塑者塑造山河史,造像造化东方诗。诚挚的人民意识,饱满的塑炼品格,深厚的东方情怀,敏锐的青年视野,集中体现了国展雕塑展的风采。我们真挚地认识到:这数以百计的塑品生动彰显了雕塑艺术的浑厚刚强的本性,进而与杭州的观者,与全国的观者相勾连,让全社会重新认识雕塑的品格、雕塑的力量,并代表广大塑者,以这个展览的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来向文艺工作座谈会召开十周年献礼。